第4章 第 4 章(1 / 1)

月光顺着高悬的卷帘流淌入内。

拔步床与桌椅之间的宽阔空间被填补,铺上了一层薄薄的被褥。薛慎只着中衣,闭眼枕在自己手臂上,腹部搭一张同样单薄的软衾。

俞知光拉起拔步床的幔帐,脑袋探出床帐外。

薛慎眼皮未掀,“作甚?”

“我睡罗汉床,将军挪过来?快九月了,地面凉。”

她做好了新婚夜分床或者分房的准备,没想到薛慎直接抱出一床被褥,在她床边打起了地铺,说是罗汉床太短,他躺上去,腿伸不直。

薛慎没挪动的意思,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。

宽阔紧实的肩膀包裹在质地柔软的中衣下,一半在月光里,一半陷落在阴影中。

俞知光坐起来,脚尖才刚碰到软履。

薛慎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:“距离我巡营,还能再睡两个时辰,别折腾了。”

俞知光没管,趿拉软履,抱起床头凳上的披风,轻轻放在薛慎身上,“将军……不休婚假吗?”

朝里五品以上官员,婚假都有五日,像薛慎的官阶,婚假还可以申请更多。

薛慎在她靠近时就警惕,待披风柔软的重量落到身上,那份戒备就松了,“不休婚假。”

俞知光躺回床里,不着痕迹松一口气。

薛慎不休婚假,也好。

她也不用担心整日在府里跟他相处。她东想西想一会儿,压不住疲惫,很快就睡着了,再醒来,薛慎已经不在,被褥枕头叠得规矩整齐,码在罗汉床上。

府里管事曹跃领着一众仆役,来拜见当家大娘子。

俞知光认了认脸孔与众人名字,给每人赏了点喜钱,发现将军府男多女少,只有几个粗使的婆子嬷嬷。

管事曹跃年近四十,相貌平凡,嗓子较寻常人粗哑,但做事稳重,身上有一种与薛慎相近的气质。

待众人离去后,他将一个楠木盒递给她。

“大娘子,这是将军府中馈账簿、库房钥匙、仆役身契等,将军说如果大娘子得空了要管,就统统转交。”

俞知光摆摆手:“我先不管的,之前将军府怎么安排,曹叔还是怎么安排,照旧就好。”

她睡醒从主屋一路到前堂,日光明晰灿烂,看得出将军府比她想象的还要大,且不是规整的布局,常有旁逸斜出的路径与柳暗花明的院落。

“曹叔可否领着我转转将军府各处,这一路上,最好再给我讲讲将军的习惯、喜好或者忌讳?”

“当然可以,大娘子何时要去?”

“就现在吧。”

俞知光在嫁过来之前,只问出了薛慎家族人丁单薄,走动的近亲只有姐姐,且军务繁忙是个早出晚归的作息,除此以外,对薛慎知之甚少。

曹管事领着俞知光,从明堂开始,自东向西,往将军府内部深入,挑着薛慎常用的地方讲,演武台、兵器房、藏书阁……一路时不时有工匠推着搭载木材砖块的板车,提着几桶泥瓦穿梭而过。

俞知光见那些人都往西北角快三层楼高的小楼走。

“那处是何地?”

“望楼,方便将军府警备异动,同各坊各角的瞭望台一样,必要时能挥旗传信。”

曹管事望见她好奇,添了一句,“这宅邸是前朝历经多任将军的,很多处年久失修,将军在大婚前找人修缮,先紧着夫人会用到的地方翻新了,剩下的再慢慢修。”

俞知光一愣,想到昨夜浴房里簇新的灯架。

曹管事领着她穿过一座凉亭,来到藏书阁的东次间,屋门前挂着一把锁,“这间房将军特地叮嘱过,闲杂人等不要进入,平时都锁着的,夫人留意一些。”

俞知光点点头:“那藏书阁,我能进去吗?”

“夫人随意,”曹管事看了看日头,“其余夫人还有疑问的再找我,我还要去望楼里监工匠人们修缮。”

“好,曹叔去忙吧。”

俞知光独自在藏书阁待了一下午,午膳让元宝送过来西次间吃了,依旧是好多肉菜,还有比她脸都大的烤馕。

薛慎藏书阁很多是山河地理和排兵布阵的书籍。

俞知光勉强挑出了两本游记,一本慢悠悠看完了,一本剩下一半,打算带回寝堂里慢慢看。

屋檐下灯笼随风摇曳,空气中有潮湿清凉的感觉。

元宝伸出手探,“下雨了,我去取把伞来。”

俞知光点头,斜风刮起雨丝,她往那上锁的西次间门前避了避,突然看见灰白色石阶上有道黄泥痕迹的脚印,正正停在门前。铜锁还好端端挂着,上面沾了点点泥灰。

像是有人来过,发现屋门被锁,又走了。

元宝打着油纸伞,在细雨里急急迈步过来:“小姐,快些回去吧,这雨要下大了。”

俞知光扶着她走,没有回寝堂,先到了主院前屋,找人唤来曹管事,跟他说刚才发现的痕迹。

曹管事抹着脸上撇到的雨雾,错愕一瞬,“我一下午都盯着监工呢。”为方便管理,泥瓦木工都是两两搭配在一组干活,哪里少了人,一眼就能够看清楚。更别说,那望楼距离藏书阁的上锁房间有好一段距离。

“我说上一声,就是提个醒儿,曹叔自己拿主意。”

“哎,谢谢大娘子提醒。”

曹跃没有轻视,亲自冒雨去检查,石阶上痕迹被雨雾氤淡了些,但铜锁上确实留着斑驳泥垢。日暮骤雨变天之前,他让那些工匠先回去,眼下问责也找不到人。

今夜风雨交加,按将军寻常的习惯,会直接宿在军营里。曹跃找来纸笔,简要写了消息,正要找跑腿小厮去给军营传递,廊芜下一人龙行虎步,披着蓑衣更显高大。

曹跃惊讶迎上去:“将军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薛慎解下蓑衣,一边走,一边听他报告藏书阁的异常,线条利落的眉峰微扬,“不用管,我自有安排,明日继续让这批匠人修缮。”

“是。”

再过垂花门,便是内院。

曹跃停住脚步,看薛慎走向灯火明亮璀璨的院落。

薛慎确实没有风雨天从军营赶回将军府的习惯。

在哪儿睡都一样,军务最忙的时候,曾经皇宫与军营折返大半月,硬是没踏进过将军府一步。

他入寝堂,走向里间净房。

镂空门大开,暖融融的甜香裹着蒸腾的水汽扑面,数层薄纱帐影影绰绰,透着里头的人影。俞知光居然没有去汤泉间,反叫人倒了热水,待在不算宽敞的净室里沐浴。

她背对着他,泡在浴桶里沐浴。

浴桶高深,她娇小,坐去只看到挽起乌发的一段白皙颈脖。薛慎察觉她在的第一眼就转开了身,奈何听见她唤:“元宝,我腿好像有点麻,快来扶我。”

他提醒:“元宝不在。”

纱帐内半晌没了声,静得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。

俞知光确实屏住了呼吸。

净房里猝不及防听到男人的声线,她面上一热,简直想一脑袋扎进水里。然而,整条右腿麻得蚁噬,又像千针扎,她鼓起勇气转过头去,薛慎已退到镂空门外。

“元宝在哪?”

她惯用的沐浴花露搁在汤泉间,元宝去替她找新的。

“我从外院回来这一路到寝堂,都没看到她。”

薛慎的声音离得仿佛更远了。

那股麻痹劲越演越烈,隐隐有抽搐的势头。

俞知光尝试扶着浴桶边缘站起来,未果,再坐下去时打了一声喷嚏,磨叽太久,水凉了。

“我替你喊个人来吧。”

“将军可否先把架子旁的披风递给我?”俞知光打了个寒颤,补充了一句,“你……你背对着我进来就好。”

虽则有名无实,可薛慎已经是她的夫郎。

她等了一会儿,又打了两声喷嚏,才听见去而复返的脚步声,束缚着皮革护臂的手掀开纱帘,男人毫无顾忌地跨进两大步。

俞知光一颗心像是被拽起。

待看清楚后,又安然落下。

薛慎眼前覆着一根不知哪里找到的黑色缎带,在眼前严严实实地缠绕了好几圈,另一只手臂上搭着干净棉帕和衣裙,朝着她的大致方位递过来。

“穿上,我扶你出来。”

俞知光接过,衣裙半披在身上,按着他稳得纹丝不动的手臂,慢慢跨出了浴桶。薛慎领着她往外走,一点迟疑也没有,仿佛像能够看见净室的方位。

俞知光忍不住,在他眼前挥了挥。

薛慎偏头:“别挥了,有风。”

她一滞,薛慎已停在净房外的长廊,“净房地方小,布置简单,我心里有方位可盲辨。现在没有了。”

俞知光单脚蹦蹦跳跳,扶着他领路,“往前三步,左转一直走,再走……”她单脚走得慢,像是观察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那样,偷偷观察此刻要依靠她来指挥的薛慎。

男人侧脸的轮廓深邃,下颔角明显,冷峻锐利的眼眸被蒙上后,鼻梁与唇部都有了平时看不见的俊秀。

也叫人没有那么害怕了。

“好啦,停在这里就可以。”

俞知光钻入拔步床,落下床幔,整理好自己衣裙,又跪坐着将床幔挂好。

薛慎听见她说“可以了”,抬手去解眼前的绑带。

俞知光跪坐在他面前,忽而抿唇,压下唇边莫名想浮现出的笑意。薛慎解不开那个结,缎带绑得太紧,也无法直接捋下来,烦得就要摸索腰间挂的匕首,直接割断它。

她意识过来时,已经伸手按住了薛慎。

男人的手背宽厚温热,手指修长,似乎能摸到皮肤下指节的构造。她缩回了手,转而拉他的皮革护腕,“将军转过去吧,坐下来,我帮你解开。”

男人坐到她身侧。

俞知光凑近研究,发现这人实心眼地绑了个死结。

她一边慢慢解,一边问:“曹叔原本说,将军今日不会回来,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?”她想薛慎不在,才那么毫无顾忌地在小净室沐浴,连镂空雕花门都没拉。

“你兄长让我回来。”

薛慎语气平静。

昨夜大宴宾客,俞知光兄长俞明熙喝得醉醺醺,仍然扯住薛慎衣袖不给他走:“我就这么一个妹妹,笙笙这么一个,薛将军要好好待她,特别是风雨天,电闪雷鸣的时候……一定一定要陪在她身边。你,你给我记牢了。”

与电闪雷鸣有何干系?

他想询问,俞明熙已醉得失去了神志,嘴里颠来倒去,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
“你兄长,叮嘱我电闪雷鸣的时候要回府。”

缎带解开,眼前骤然亮起,视线变得清晰。

薛慎第一眼就撞上了她含着笑意的眼。

“傻呀。”

女郎明眸善睐,眼里盛满了轻巧愉快,待意识到这话过分亲昵且惹人误会后,又变回了惊弓之鸟,摆着手小声解释:“我、我不是说薛将军,我是说我兄长。”

“他为何?”

“之前山寨那一次,正是这种狂风暴雨的天气,我回府后总做噩梦,天气不好时特别频繁。爹爹请来范太医给我看诊,定惊茶喝三副过后,早就没事了呀。”

提到家里人,俞知光的语气不自觉带了点雀跃欣喜。

薛慎还未见过她这样的神色。

“你很怕我?”

“没有……”俞知光对上他毫无遮挡的幽邃眼眸,又移开去,佯装整理百迭裙上的飘带。

元宝这个时候终于回来,手上拿着那瓶花露。

“见鬼了,原来新的花露锁在库房的嫁妆箱子里没拿出来,我说怎么横竖找不着……”她脚步一顿,仿佛看到更令人惊奇的场景,又忙不迭退出去了。

俞知光身边的床榻一轻,薛慎站起来又要走。

她轻声唤:“薛慎。”

薛慎顿步,听见总是惴惴的女郎在身后认真地说:“我没有……没有一开始那么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