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见客(1 / 1)

温萧好气又好笑,给时途使了个浅浅的眼色,这个讨打的人终于闭了嘴。

他把手里举着的苹果递给她,然后叉着腿坐在后院青石板台阶上,掏出裤子口袋里的笔记就着屋子里的灯光看起来。

朱上心缓了缓气,脸上挂起“我不跟他一般见识”的表情,摊开画纸一边讲给温萧听,一边用笔演示。

他讲得认真,起初还觉得旁边有个冷言冷语的人有些别扭,渐渐进入状态。

暮色四合时分,朱上心终于讲完透视的关系,给温萧留了一些练笔功课,他伸了个懒腰,看到旁边坐在门前的时途。

他连坐姿都没变,靠着门框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,极为认真。

“两口子倒是一样上进好学。”朱上心小声嘀咕。

时途忽略他的存在,抬头看温萧。

灯光下她伏在桌上,正认真用炭笔描画着什么,眼里有笑意,嘴角微微翘起,像是在做一件极为享受的事。

他唇角也微微上扬:“休息一下,把苹果吃了我们回家。”

苹果很香,温萧啃了一口,脑中浮现这满脸写着“生人勿近”的矫情精,举着一只苹果招摇过市的样子。

居然,还有点可爱。

回到家里,温萧煮了老温同志买回来的馄饨,慷慨地分了一半给时途:“尝尝陶家馄饨,虽然没有妈妈包的馅料好,但是味道可好了,我从小吃到大的。”

到厨房倒水喝的小温同志听到此话,嗤了一声:“妈包的馅哪里料好了,肉都舍不得放,两碗都不够我塞牙缝的。”

时途看过来的目光里有些疑惑,温萧清咳了一声,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。

只听老温凉凉在客厅接嘴:“你姐说的是她婆婆,可不是你妈。”

这下时途的嘴角翘得十分不含蓄,小声说:“下回让妈给你包纯肉馅的。”温萧顿时脸红得像猴屁股。

章女士模模糊糊听到自己被提到,戴着老花镜从卧室里出来,没好气地朝老温撒气:“我正忙着给你闺女绣‘百年好合’,瞎叫我干嘛?”

老温叹气:“没人叫你,你闺女有别的妈疼了,你还是对我好点吧,回头也就我陪着你。”然后拍了拍自己大腿上并不存在的灰,喃喃道,“说了给我做套黑色真丝马褂穿,我是还没穿上,女婿先穿上了,哎……”

章女士翻了个白眼,转身回去继续当绣女:“神经!”

第二天下午,霞光路,梧桐邨。

谭雪拉了拉温萧身上的对襟薄袄,有些不解:“温姐姐,你是做旗袍的,怎么今天没有穿旗袍?”

温萧笑说:“因为我今天是旗袍师傅啊,不是来参加什么正式场合的,也不是今天的主角。简单说,我今天一要低调,二要合适。我这身衣服就又低调又合适。”

胡孜留给她的楼号,是梧桐邨一幢三层新式洋房的顶楼,独带一个宽阔的露台和挑高的阁楼。

她抬头看了很久,心里估算了一下二十来年后这套房子过亿的价值,然后狠狠羡慕了。

按了门铃后,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开了门,轻声细语问:“阿是温小姐?胡小姐在客厅等你,请换了鞋跟我进来。”

饶是她在互联网冲过浪,也云逛过网上的豪宅,可二次元和三次元还是全然不同的体验。

前世看过的什么法式,日式,在老钱风的华丽面前,都要流下贫穷的口水。

胡孜家的家具都是红木,可一点也不老气,处处透着黄花梨精贵的气质,线条称得上简约耐看,才不是那种鬼片用的浮夸雕花风,客厅铺的羊毛地毯花色繁复但不失协调,踩上去如踏云端。

谭雪十分不自在地拉着温萧的衣角,她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背,用嘴型说放松,可其实她心里也七上八下,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,看什么都新鲜。

迎门的女佣,把两人安排到沙发坐下后,轻手轻脚穿过直连客厅的走廊,很快传来拖鞋趿在木地板上,发出的踏踏声。

胡孜一脸娇俏慵懒,穿着一身西式家居服出来。温萧一眼看去便知她这身衣服面料的稀罕,重磅斜纹真丝,白天的光线下波光粼粼,华丽又低调。

家居服都用这么好的料子,让人流下羡慕的口水。

“温小姐这身衣服很别致。”她看着温萧的薄袄上衣,露出感兴趣的神色。

其实这年代早就没人穿这么传统的衣服,年轻人往往以港台明星的衣着为流行风向,牛仔裤才是当红辣子鸡。

但胡孜看多了千篇一律的流行,偏偏钟情独树一帜。

温萧轻轻抚了抚衣袖,浅笑道:“胡小姐太客气啦,这衣服只是方便做事,当然没你身上的衣服考究。”她抽出手提袋里的稿纸,双手递给胡孜,“五个造型的设计初稿,您看一下是否合意?”

胡孜接过来,看了一会儿便露出惊艳的神情。

五个蝴蝶造型个个活泼别致,还特别有心地画了三个角度,效果栩栩如生,让人一看即知成品的效果。

“你坐会儿!”胡孜一手捏着纸,匆匆走向走廊深处。

女佣端着一个银光锃亮的托盘,给两人上了茶水和茶点,依然轻声细语:“请用茶。”

不多时,胡孜快步出来,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,手里还拿了一盒巧克力,轻轻放在茶几上,对温萧说:“要麻烦温小姐到我妹妹衣帽间去看看。”然后看着谭雪,“小妹妹在这里坐一会儿,尝尝从欧洲带回来的巧克力。”

温萧心里一跳,原以为胡孜就是自己的客户,看来还是眼皮子浅,真正的贵妇,应该是胡孜的妹妹。

她点了点头,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胡孜身后,穿过长长的一条过道。

只觉满眼华丽的油画框,错落装饰着过道两旁,让人仿佛置身一个艺术画廊。

过道的尽头是一个开放式衣帽间,约莫有三十平方,四周装满顶天立地的衣柜,隔着玻璃门可见一件件华丽衣裙琳琅满目。

中间的岛台更令人弹眼落睛的首饰台,放眼望去只觉露出的部分已然璀璨夺目,令人不敢想上了锁的柜子里,究竟是怎样奢华的景象。

然而,这一切都比不上懒洋洋半躺在化妆台前贵妃榻上的女子,带给温萧的冲击之大。

那是影后胡甄,部部电影万人空巷的绝对女主。

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胡孜的眉眼为何总让人感觉面善。人家妹妹天天在荧幕上,可不是让人觉得有七八分像的胡孜似曾相识!

“温小姐是见过世面的。”胡孜轻笑,“上次请来做旗袍的师傅,一看我妹妹吓得手脚都不晓得怎么放了。”

温萧两辈子第一次见巨星,说不震惊是假的,只是她到底见识过素人也能当网红的年代,对亲眼见到明星不至于太过失态。

她笑了笑:“其实我差点忘记呼吸!”

胡孜说:“这一套蝴蝶胸针,我们想买下温小姐的设计。”似乎是怕她不懂,解释道,“我的意思是,这个设计只能给我妹妹做。”

温萧点头:“这是自然,上次胡小姐报的价就包含了设计的费用。而且我可以根据胡甄小姐常用的场合,做一些成套配的饰品,比如耳环,大衣胸针。具体的需求,胡小姐可以随时下单给我。为了让两位直观地评估效果,我今天……带了一对迷你尺寸的耳钉,送给胡甄小姐。”

说着,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丝绒抽绳袋,掏出一对约莫小指甲盖大小的耳钉,造型是一只翅膀微微扬起的俏皮蝴蝶。

胡甄的视线从她掏出耳钉的时刻,便黏在她手上,一见耳钉立刻从贵妃榻上直起身来:“快,拿来我看看!”

温萧看着胡甄将耳环爱不释手地当场戴了起来,便知道这事八成是成了。

前世为了用最少的成本支持女儿迷汉服,她不仅手缝过汉服,更玩过头饰,什么绢花,造花液都玩过,手艺算不上顶尖,但放在这年代,应该还算能打。

胡甄左顾右盼,似是十分满意,便给胡孜使了个眼色。

胡孜从中岛首饰柜中取了一个小匣子,递了过来。

温萧打开一看,满满一匣子弹眼落睛的珍珠,不同颜色不同大小,分门别类装在了小塑料袋里,唯一共同的,便是浑圆的形状和迷人的光皮。

胡甄说:“温小姐,这是材料,需要怎么处理就都麻烦你了,你先帮我按照你的设计做出来,后续有什么别致的设计,希望都能第一时间给我看看。还有旗袍,今天先量尺寸,我新买了一些料子,回头直接送到你店里。”

温萧点点头,倒也没对她的豪奢大惊小怪,扫了一眼衣帽间,说:“好。我能不能先看看胡甄小姐已经有的旗袍?免得到时候除了面料不同,细节过于雷同。”

胡孜不解旗袍还有什么设计雷同一说。温萧微笑说:“不同配色,不同细节,其实旗袍还是有很多很多变化的。胡甄小姐是生活在镁光灯下的,这些小细节的别致,才能体现她不俗的品味。”

胡甄对胡孜点了点头。

温萧因此参观了女明星挂满了一整墙衣柜的旗袍收藏,有些出乎意料的是,并非件件都是手工精制,也有机缝的影子,最令她惊讶的是,其中有杨瑞成的手作旗袍。

胡孜对她目光停留的每一件都如数家珍,机缝的几件是剧组准备的戏服,杨瑞成做的那几件同样也是戏服,她因为喜欢拍完戏后从剧组买了回来。

温萧看完衣柜,心里记了个大概,坐下拿起桌上的笔,将重点记在胸针设计稿背后的空白处,然后给胡甄量好了各处尺寸。

胡甄似是十分满意她的进退得宜和落落大方,对胡孜说:“下回试旗袍时,多预留一些时间。”

温萧虽然没追过星,但看过综艺,也知道明星的生活比普通人要忙得多,胡甄应该是安排了其他事马上该动身,当下便拿了稿纸主动告退。

胡孜一路将她送出来,又送到门口。

温萧立刻决定,一定要说服师父装电话,这笔生意才能长长久久地做下去。

看过胡甄的衣帽间,她上辈子看的那么多服装的设计,都有了用武之地!

温萧带着谭雪走到梧桐邨外停自行车的位置,意外看到时途正靠在一旁的树上,看着捧在手里的书。

谭雪对她做了个鬼脸:“温姐姐,我先走啦。”

温萧没有收住笑容,缓步走到他面前,书呆子许久才抬头看她:“好了?”

“嗯。”温萧说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妈包了馄饨,我来接你回家吃。哦,还多包了一些,你带回去给弟弟。”

温萧缓缓笑了起来,越笑越大声。

作者有话要说:温小弟:姐,我能不能管你婆婆也叫妈?

章女士:宣布断绝母子关系!